第十八章 无形的枷锁
我上高一的时候,家里遭受龙卷风袭击,六间旧草房全部倒塌,父亲不仅被砸成重伤,而且被吓得精神失常。每逢刮风下雨,他便胡言乱语到处乱跑,无论如何不肯进屋。虽经多次治疗却不见好转,如遇刺激更加严重!
星期日回家带米,父亲一见我就说:“刘华,我被房子砸死了,现在已到了阴间,你怎么也死了?”一边说一边放声大哭。
父亲有病,可他总认为别人有病。经过多年观察,他认为地是磨盘,固定不动;天是磨子,围绕着北斗转动。从地上看北斗不动,而整个天空包刮太阳和星星都绕着百斗星在转,这个推磨的人就是菩萨。菩萨不推磨,太阳和星星固定不动,地上的人就死定了。他逢人就宣传他的观点,不少人信以为真。
龙卷风过后,乡政府补了我家六百块钱,这点钱自然不够建房;舅舅又帮我家借了一千块钱贷款,这才勉强建了四间瓦房。
我本来成绩不错,可是龙卷风过后,家里欠了一千块钱贷款,父亲又精神失常,学费都是舅舅给的。没钱交伙食费,我每天回家吃饭住宿。那时候家里电也没有,我回来后既不看书也不做作业,学习成绩直线下降!两年后参加高考,自然名落孙山!
高中毕业后我到杨庄小学代课,钱小琴假装和我谈恋爱,故意玩弄我的感情。当时我心里十分痛苦,时间一长也就慢慢忘了。
后来妹妹的同事小芳说要嫁给我,因为她长得又黑又矮,我又坚决回绝了。
父母开始还不急,一晃三年多过去,跟我一样大的姑娘、小伙都结了婚,有的孩子都会走路了。小芳跟我妹妹仍是朋友,她也结婚生了一个男孩。她好像故意气我和父母似的,常常一边奶孩子一边让他叫叔叔爷爷奶奶。父母当面尴尬地笑,夸孩子乖,背后却骂我:“现成的老婆不要,现在到哪里找?又不拿镜子照照自己,尖嘴猴腮,不三不四,癞蛤蟆也想天鹅屁吃!”一顿夹七夹八,骂得我抬不起头来。
那时候有人专门帮人介绍对象,成功了大鱼大肉随便吃,不成功小炒便饭也是有的。父亲虽然有病,不过有人帮我介绍对象他还是愿意买酒买菜。我妈帮我定了一个找对象的标准:只要人家同意就行。
这个标准可能有点高,我那时文质彬彬眉清目秀,如玉树临风,不过家里欠贷款,父亲还有病。介绍人将姑娘带来【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女方到男方家里相亲,同意就留下来吃饭,不同意就不吃饭】,介绍人不告诉人家我父亲有病,也不说我家欠贷款,姑娘一开始同意,留下来吃饭,知道实情后又不同意了,吃了饭也不同意!父亲花了钱,事情又不成,后来有人带姑娘帮我介绍时,父亲直接告诉人家他有神经病,家里欠贷款,同意就留下来,不同意请走开。话说得这样直接,女孩一听掉头就走,饭也不在我家吃了。介绍人不想走,说另外帮我介绍。父亲留他吃饭,不过家常便饭,没有鱼肉,他们以后也就不再帮我介绍了【父亲一辈子节约,不肯花冤枉钱。】。
我有俩个姐姐一个妹妹,姐姐早已嫁人,妹妹待字闺中。妹妹很小的时候,表叔便请人介绍嫁给他的儿子。表叔是我奶奶的侄儿,奶奶对她恩重如山,困难时期偷家里的粮食给他。奶奶无儿无女,抱的我妈妈招的我父亲,所以父母与表叔之间并无血缘关系,但相互之间关系极好。表叔的儿子很帅,就跟刘德华一样,跟我妹妹同岁,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。我迟迟找不到对象,父母也不让妹妹嫁人。因为我比妹妹大,必须按次序来。
说实话,父亲精神失常,家里欠一千元贷款,父亲又主动告诉人家自己有病,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没有人会嫁给我。后来父母想了个双方都不花钱的办法,就是用女儿和人家换亲!
对于换亲,我是十分反感的。我不想勉强妹妹,也不想勉强女方,名誉也不好听,找不到对象拉倒!再说妹妹与“刘德华”十分要好,怎么能见异思迁呢?妹妹比我小,先嫁给人也罢。
父母不管这些,成天请媒人帮忙介绍换亲,条件也只有一个:只要人家同意就行!
条件虽然简单,可是人家听说父亲有病,我家又欠外债,没有一个同意的!
人家不同意,父母也没办法!我和妹妹无须开口!因为我们说同意说不同意都是废话!
二十五岁那年,媒人又为我们兄妹物色了一对兄妹:哥哥是个哑巴,妹妹是个聋子!这次人家没有反对。父亲十分高兴,妈妈也笑逐颜开!妹妹不知怎么想的,莫名其妙竟同意了。这时我不再沉默,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不同意!不聋也不同意!”
“啪!”父亲抬手给我一个耳光!“你这个呆子,你是个神经病,妹妹同意你还不同意!又不拿镜子照照自己,你不要我要。你去死吧!”父亲一生气就喜欢叫人去死,好像他是个皇帝似的。
“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啊,老子有神经病,儿子也有!呜呜,我不想活了!”妈妈嚎啕大哭。
三天后媒人来打听消息,正巧父母都不在家。我告诉她我不同意。媒婆奇怪地瞪了我一眼:“你不同意?你有病吧?人家不是为了哥哥,还不愿意嫁给你呢!其实聋子也不丑嘛:有鼻子,有眼睛,而且还有嘴巴。。。。。。
这不是废话吗?没有嘴巴还是人吗?我叫媒人以后不要来了!找不到老婆我也不会同意换亲!
父母听说我将亲事回绝之后,成天骂过不停哭过不停!我在孤独与寂寞中打发时光。媒人知道我不同意换亲,以后也就不再到我家里来了。
一晃我就二十六了,同龄人大多做了爸爸,而我仍是光棍一条。这时有位名叫陈海山的男子到我家玩,他是邻乡刚刚招赘过来的。他问我有没有对象,父母说没有。他说他老家邻居有位女孩,心灵手巧会做服装,问我要不要?心灵手巧哪有不要的?不等我开口,父母抢着帮我答应了。海山又说女孩有个哥哥,至今也无对象。如果我妹妹嫁给她哥哥,事情十有八九成功!父母眉开眼笑,他们就是喜欢换亲!两件喜事一起办,可以少花钱或者不花钱!我听了十分反感,不过人家是好意,又没有吃我家酒肉,我也不好当面发作。【父母好像忘了我不同意换亲,他们可以瞒天过海。】
第二天,陈海山果然领着一位女孩来了,个子不高,皮肤也不白,出于礼貌,我倒了一杯开水给她,又抓了几把花生放在桌上。女孩见我客气,中午也就留下不走了。我心里虽然很不乐意,不过吃顿饭也不打紧。待海山与姑娘走后,父亲问我感觉怎样?我说不行!父亲说:“我看可以,人家同意就这么定了!”
第三天,陈海山兴高釆烈地对父母说,美凤【即女孩】同意了!她不嫌父亲有病,也不担心贷款,不过有个条件:我妹妹必须嫁给她哥哥,否则免谈!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,没有这个条件我都不同意,还加上这么个屈辱条件。父母一点也不觉得屈辱,同意过几天去看看。只要妹妹同意,这件事也就定了。我想妹妹与“刘德华”青梅竹马情投意合,怎么可能同意呢?她去看也是白看。
话说三五天后,陈海山约我们一家都去相亲。我说谁答应人家了?不去!妈妈说:“你不同意干嘛倒水她吃?还抓花生!”我哭笑不得,不同意就不应该倒水吗?妈妈又说:“你不去我们去,你妹妹也不一定同意!”这句话让我看到不成功的希望【我就希望不成功】。我说你爱去不去,反正我不去!父母妹妹跟着海山去相亲,去之前我还叮嘱妹妹,叫她不同意不要勉强自己。晚上一家人欢天喜地回来,说人家十分客气,男方不聋不哑,还会做瓦工。人家问我为何不去,妈妈说我已经看过女孩,家庭条件无关紧要【她真会说,反正要把事情做成】。人家信以为真。我说妹妹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好,反正我不同意!当时我没见过男方,只是觉得“刘德华”一文不值,十年的感情抵不上一次相亲。
这以后我的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!妹妹与男方相互满意,你来我往情深意长。他们之间我无权干涉!我对自己的婚姻稍有异议,父亲立即破口大骂,妈妈则痛哭流涕。妈妈逼我也有理由:一是我不该倒水人家吃,让人家以为我喜欢她;二是四个人中倒有三个同意,你一个人何必反对?少数服从多数,反对无效!三是上次介绍与我家换亲的哑巴、聋子,后来又与二队的杨矮子兄妹做了换亲,矮子妹妹不同意,矮子将她的腿打断,后来不得不嫁给哑巴,现在杨矮子和哑巴都有了儿子。听说两个孩子都有点聋,不知道哑不哑,不过比没有老婆、孩子好多了!再说你跟她结婚碍什的事?碍什的事?碍什的事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】?人家若不是为了哥哥,还不愿意嫁给你呢!妹妹不是为你,也不可能嫁给人家!嫁给表叔的儿子“刘德华”多好?
妈妈不愧是理论家,没有人说得过她!可我不是杨矮子,她越是这样说,我越是反对越是头疼。早知道家里逼我换亲,女方长得又不好看,还不如当初娶小芳呢!不过妹妹与男方情投意合,我又不好回介绍人。后来我索性到南通找了个送报的工作,不回家了!
年底到了,南通报刊发行公司放假,公司帮我们租的宿舍关门,我不得不回到家里。大年三十,妹妹跟男方回家去了。妈妈让我去接美凤,我说什么也不肯去。父亲骂骂咧咧念个不停,大意女儿跟人回家了,儿媳却没有来。周郎妙计安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,外人知道一定会笑死!妈妈哭了一会儿上床睡觉,叫她吃饭也不答应!父亲见她不吃也不吃饭。
父母不吃我也吃不下去!妈妈上厕所时给我撂下一句话:“美凤今天不来,我以后就不吃饭!吃了我就是你养的!”
妈妈早饭没吃,午饭也不吃,总不能把她活活饿死!走一步算一步,先去接回来再说!我跨上自行车,心情复杂地向美凤家走去。
岳父岳母见了女婿,自然十分高兴,也没问我为何现在才来。人家不问我也不必解释。美凤打扮一新,坐上我的车子就走。到家时已近傍晚。妈妈见我领了新娘子回家,高兴得一蹦三尺!因为没吃早饭和午饭,晚饭她足足吃了三碗!
一没拜天地二没拜高堂,吃过晚饭后我们便进了洞房。我是身不由己啼笑皆非,美凤也愁眉苦脸冷若冰霜。我把录音机打开,试图让她高兴一些。不料她却一下子关掉,然后一本正经问我:“你既无手艺又不会做生意,打算以后怎么生活?”
说实话,我根本就没考虑以后!今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我把前后经过和心里想法告诉美凤,美凤听完泪流满面!她说她也不喜欢我,她最喜欢木工、瓦工,荒年饿不死手艺人!
酒逢知己千杯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!她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,但我根本就不想听。洞房花烛夜,她睡床头我睡床尾,两个人真的是同床异梦。
妈妈房里传来越剧【红楼梦】的插曲【哭灵】,妈妈听一次哭一次。她能理解宝玉痛苦,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?
年后表叔到我家来,听说妹妹已经嫁人,长叹一声转身就走,以后再也没到我家来过。
不过在父母看来,表叔来不来无关紧要。只要儿女开心快乐,少一位亲戚也不要紧!可他们想不到的是,婚姻不是爱情的继续,而是悲剧的开始。
上文说过,我不同意换亲,但妹妹同意,而且与男方一见钟情。我当然不能反对她嫁人。所以只是自己不同意结婚,并没有干涉她和男方。
事实上妹夫还有一位弟弟,当时父母只想把事情做成,根本没考虑他有弟弟。父母不考虑,但岳父母早就考虑到了。大儿子结了婚,小儿子也不能打光棍!他们背着我妹妹开了一个家庭会议,大意是四间新瓦房让给弟弟,妹夫和妹妹搬到三间旧草房去!两位老人与妹夫同住!妹夫的弟弟一人住四间瓦房,而且又不必负担老人,以后找对象自然容易!
妹夫在他舅舅姑姑等人的劝说之下,最终同意搬到旧草房去。妹妹一开始不肯,不过美凤警告她说:“如果你跟我哥哥分手,我也立即与你哥离婚!”
妹妹其实根本就不想跟妹夫分手,美凤正好给她个台阶。村里人都夸我妹妹懂事,妹妹十分自豪地说:那当然了
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其实我巴不得跟美凤离婚
不久美凤怀孕,我当然不好再提离婚的事
当年九月,桃园中学一位初二语文老师病故,校长叫我去代课。我考高中时名列全校第一,教初二自然问题不大。
当时教初二数学的也是一位代课老师,名叫罗世琳。她其实不过初中文化,但学校找不到人,只能让她滥竽充数。
罗世琳文化不高,不过能歌善舞,乒乓球、蓝球打得也不错。后来我们俩私下里协调:我教语文数学,她教体育音乐。
罗世琳个子很高,一头鸟黑的长发,雪白的皮肤,五官长得也十分精致。她办公桌就在我前面。我常常望着她的背影胡思乱想:如果我没结婚就好了!至少我可以向她求爱,成不成是另一回事!
回到家里,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。我绝望地发现,我再也不是过去的翩翩少年,而是一位穷酸落魄的已婚男人!这一发现使我的情绪一落千丈,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。
罗世琳当然不知道我的想法,她还是象以前一样为我上课,我当然也为她上数学课。罗世琳十分好学,我上课时她也旁听,后来数学水平大为提高,我没空时就自己教课。
因为跟罗世琳朝夕相处情投意合,老婆又常常呆在姐姐家不回,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情网!
因为经常向我请教数学,罗世琳将她的办公桌与我合拢,人坐到对面。办公桌并不宽,我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头发,当然我从来没有碰过。
我是有妇之夫,罗世琳是未婚少女,我没有权利追她!我不喜欢老婆,老婆也不爱我,我一定要离婚娶她!两种声音经常在我头脑里打架!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!我决定明天就向她表白,如果她不爱我,我以后也不再想她!
明日复明日,明日何其多!我生待明日,万事成磋砣!每次到了第二天,我的勇气又荡然无存了。
不过只要一来到学校,我的注意力就全在罗世琳身上,有时她来晚了,我便觉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。
不久我暗恋罗世琳的事就弄得人人皆知,学生造句都用我和她举例,比如:洪老师与罗老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;洪老师与罗老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;洪老师丧心病狂,罗老师狗急跳墙!学生不过是造句,我也不好打骂他们。
记得有一天,我很早来到学校办公室,然后望眼欲穿地望着门口。这时许秀珍老师坐到她的位置上对我说:“今天罗老师不来,我就坐在这儿吧”。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,问许老师:“罗老师怎么了?她是不是病了?你不是有办公桌吗?干嘛坐她的位置?”许老师笑得前仰后合。原来她只是逗我,罗世琳一会儿就到了。
转眼到了年底,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。我以为他要批评我,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。不料杨校长一反常态,对我的能力大加赞赏!最后说上面来了一位新教师,南通师专毕业,校里不得不忍痛割爱,下学期要不要我听通知再说。
听通知就是没通知!就在下学期,罗世琳和其他三位代课教师都转了正,而我只能够回家种田。
我在校时就不敢向罗世琳表白,回家后更加不敢了。
美凤见我失业,立即到南通做服装去了。她本来就不喜欢我,以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
失业与失恋的双重打击,终于让我彻夜难眠了!我处处克己复礼与人为善,可命运却总是与我为难!我不能抱怨父母,也不能责备妻子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
有天父母到田里干活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平静地从高橱里找来一根围巾,先在脖子上打个结,又在床梁上打个结,然后脚不点地上吊自杀了!我不知道死后会去天堂还是地狱。
当我醒来的时候,已是第二天的早上。只见床边站着许多白衣天使,我以为自己到了天堂。一会儿姐夫进来,我才知道自己没去天堂,不过也没进地狱。
原来昨天上吊后不久,妹妹到我家来,邻居细凤也到我家玩。她见我在床梁上吊着,立即大呼救命。妹妹临危不惧,她用剪刀将围巾剪断,然后又叫人把我送到医院。医生说再迟几分钟,他们就无能为力了。
姐夫迷信,他说我肯定遇鬼,所以才发呆上吊,但我阳寿未尽,如来让妹妹和细凤同时来我家,所以才救了我一命!
美凤听说我生病住院,也请假回来看我。她劝我不要多想,以后她不去南通打工了,就和我在家里种田!,天上的鸟儿成双对,夫妻双双把家回!
这不是威胁我吗我想我还是到天堂去吧!一天深夜,我把空病房的铁床竖起来,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衫,又一次上吊自杀了!
古人说王者不死!半夜里医生查房,发现我床铺空着,于是到处寻找,发现我痴心不改,主治医生大光其火,他叫我死到家里去,不要坏了医院名声!
不过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舅舅时,却说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,没有必要住院了。父母十分高兴,立即带我回家,同时送给医院里一面锦旗:华佗再世,妙手回春!
姐夫则为我请来一尊如来,要求我吃斋念佛。他说只要有佛祖保佑,以后就一定能逢凶化吉,长命百岁!
我心里想:我连三十岁都不想活,活一百岁干吗?
自杀者想得最多的其实不是死,他们一直徘徊在生和死的边缘,非常希望出现另外一条生路,如果有人为他们指明方向,他们或许就不再自杀!
为我指明方向的,不是再世的华佗,也不是万能的如来!而是女儿星星对我说的话:“爸爸不要怕,星星还在这儿呢!”
女儿才三岁,她的意思她能理解我照顾我,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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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回家带米,父亲一见我就说:“刘华,我被房子砸死了,现在已到了阴间,你怎么也死了?”一边说一边放声大哭。
父亲有病,可他总认为别人有病。经过多年观察,他认为地是磨盘,固定不动;天是磨子,围绕着北斗转动。从地上看北斗不动,而整个天空包刮太阳和星星都绕着百斗星在转,这个推磨的人就是菩萨。菩萨不推磨,太阳和星星固定不动,地上的人就死定了。他逢人就宣传他的观点,不少人信以为真。
龙卷风过后,乡政府补了我家六百块钱,这点钱自然不够建房;舅舅又帮我家借了一千块钱贷款,这才勉强建了四间瓦房。
我本来成绩不错,可是龙卷风过后,家里欠了一千块钱贷款,父亲又精神失常,学费都是舅舅给的。没钱交伙食费,我每天回家吃饭住宿。那时候家里电也没有,我回来后既不看书也不做作业,学习成绩直线下降!两年后参加高考,自然名落孙山!
高中毕业后我到杨庄小学代课,钱小琴假装和我谈恋爱,故意玩弄我的感情。当时我心里十分痛苦,时间一长也就慢慢忘了。
后来妹妹的同事小芳说要嫁给我,因为她长得又黑又矮,我又坚决回绝了。
父母开始还不急,一晃三年多过去,跟我一样大的姑娘、小伙都结了婚,有的孩子都会走路了。小芳跟我妹妹仍是朋友,她也结婚生了一个男孩。她好像故意气我和父母似的,常常一边奶孩子一边让他叫叔叔爷爷奶奶。父母当面尴尬地笑,夸孩子乖,背后却骂我:“现成的老婆不要,现在到哪里找?又不拿镜子照照自己,尖嘴猴腮,不三不四,癞蛤蟆也想天鹅屁吃!”一顿夹七夹八,骂得我抬不起头来。
那时候有人专门帮人介绍对象,成功了大鱼大肉随便吃,不成功小炒便饭也是有的。父亲虽然有病,不过有人帮我介绍对象他还是愿意买酒买菜。我妈帮我定了一个找对象的标准:只要人家同意就行。
这个标准可能有点高,我那时文质彬彬眉清目秀,如玉树临风,不过家里欠贷款,父亲还有病。介绍人将姑娘带来【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女方到男方家里相亲,同意就留下来吃饭,不同意就不吃饭】,介绍人不告诉人家我父亲有病,也不说我家欠贷款,姑娘一开始同意,留下来吃饭,知道实情后又不同意了,吃了饭也不同意!父亲花了钱,事情又不成,后来有人带姑娘帮我介绍时,父亲直接告诉人家他有神经病,家里欠贷款,同意就留下来,不同意请走开。话说得这样直接,女孩一听掉头就走,饭也不在我家吃了。介绍人不想走,说另外帮我介绍。父亲留他吃饭,不过家常便饭,没有鱼肉,他们以后也就不再帮我介绍了【父亲一辈子节约,不肯花冤枉钱。】。
我有俩个姐姐一个妹妹,姐姐早已嫁人,妹妹待字闺中。妹妹很小的时候,表叔便请人介绍嫁给他的儿子。表叔是我奶奶的侄儿,奶奶对她恩重如山,困难时期偷家里的粮食给他。奶奶无儿无女,抱的我妈妈招的我父亲,所以父母与表叔之间并无血缘关系,但相互之间关系极好。表叔的儿子很帅,就跟刘德华一样,跟我妹妹同岁,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。我迟迟找不到对象,父母也不让妹妹嫁人。因为我比妹妹大,必须按次序来。
说实话,父亲精神失常,家里欠一千元贷款,父亲又主动告诉人家自己有病,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没有人会嫁给我。后来父母想了个双方都不花钱的办法,就是用女儿和人家换亲!
对于换亲,我是十分反感的。我不想勉强妹妹,也不想勉强女方,名誉也不好听,找不到对象拉倒!再说妹妹与“刘德华”十分要好,怎么能见异思迁呢?妹妹比我小,先嫁给人也罢。
父母不管这些,成天请媒人帮忙介绍换亲,条件也只有一个:只要人家同意就行!
条件虽然简单,可是人家听说父亲有病,我家又欠外债,没有一个同意的!
人家不同意,父母也没办法!我和妹妹无须开口!因为我们说同意说不同意都是废话!
二十五岁那年,媒人又为我们兄妹物色了一对兄妹:哥哥是个哑巴,妹妹是个聋子!这次人家没有反对。父亲十分高兴,妈妈也笑逐颜开!妹妹不知怎么想的,莫名其妙竟同意了。这时我不再沉默,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不同意!不聋也不同意!”
“啪!”父亲抬手给我一个耳光!“你这个呆子,你是个神经病,妹妹同意你还不同意!又不拿镜子照照自己,你不要我要。你去死吧!”父亲一生气就喜欢叫人去死,好像他是个皇帝似的。
“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啊,老子有神经病,儿子也有!呜呜,我不想活了!”妈妈嚎啕大哭。
三天后媒人来打听消息,正巧父母都不在家。我告诉她我不同意。媒婆奇怪地瞪了我一眼:“你不同意?你有病吧?人家不是为了哥哥,还不愿意嫁给你呢!其实聋子也不丑嘛:有鼻子,有眼睛,而且还有嘴巴。。。。。。
这不是废话吗?没有嘴巴还是人吗?我叫媒人以后不要来了!找不到老婆我也不会同意换亲!
父母听说我将亲事回绝之后,成天骂过不停哭过不停!我在孤独与寂寞中打发时光。媒人知道我不同意换亲,以后也就不再到我家里来了。
一晃我就二十六了,同龄人大多做了爸爸,而我仍是光棍一条。这时有位名叫陈海山的男子到我家玩,他是邻乡刚刚招赘过来的。他问我有没有对象,父母说没有。他说他老家邻居有位女孩,心灵手巧会做服装,问我要不要?心灵手巧哪有不要的?不等我开口,父母抢着帮我答应了。海山又说女孩有个哥哥,至今也无对象。如果我妹妹嫁给她哥哥,事情十有八九成功!父母眉开眼笑,他们就是喜欢换亲!两件喜事一起办,可以少花钱或者不花钱!我听了十分反感,不过人家是好意,又没有吃我家酒肉,我也不好当面发作。【父母好像忘了我不同意换亲,他们可以瞒天过海。】
第二天,陈海山果然领着一位女孩来了,个子不高,皮肤也不白,出于礼貌,我倒了一杯开水给她,又抓了几把花生放在桌上。女孩见我客气,中午也就留下不走了。我心里虽然很不乐意,不过吃顿饭也不打紧。待海山与姑娘走后,父亲问我感觉怎样?我说不行!父亲说:“我看可以,人家同意就这么定了!”
第三天,陈海山兴高釆烈地对父母说,美凤【即女孩】同意了!她不嫌父亲有病,也不担心贷款,不过有个条件:我妹妹必须嫁给她哥哥,否则免谈!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,没有这个条件我都不同意,还加上这么个屈辱条件。父母一点也不觉得屈辱,同意过几天去看看。只要妹妹同意,这件事也就定了。我想妹妹与“刘德华”青梅竹马情投意合,怎么可能同意呢?她去看也是白看。
话说三五天后,陈海山约我们一家都去相亲。我说谁答应人家了?不去!妈妈说:“你不同意干嘛倒水她吃?还抓花生!”我哭笑不得,不同意就不应该倒水吗?妈妈又说:“你不去我们去,你妹妹也不一定同意!”这句话让我看到不成功的希望【我就希望不成功】。我说你爱去不去,反正我不去!父母妹妹跟着海山去相亲,去之前我还叮嘱妹妹,叫她不同意不要勉强自己。晚上一家人欢天喜地回来,说人家十分客气,男方不聋不哑,还会做瓦工。人家问我为何不去,妈妈说我已经看过女孩,家庭条件无关紧要【她真会说,反正要把事情做成】。人家信以为真。我说妹妹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好,反正我不同意!当时我没见过男方,只是觉得“刘德华”一文不值,十年的感情抵不上一次相亲。
这以后我的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!妹妹与男方相互满意,你来我往情深意长。他们之间我无权干涉!我对自己的婚姻稍有异议,父亲立即破口大骂,妈妈则痛哭流涕。妈妈逼我也有理由:一是我不该倒水人家吃,让人家以为我喜欢她;二是四个人中倒有三个同意,你一个人何必反对?少数服从多数,反对无效!三是上次介绍与我家换亲的哑巴、聋子,后来又与二队的杨矮子兄妹做了换亲,矮子妹妹不同意,矮子将她的腿打断,后来不得不嫁给哑巴,现在杨矮子和哑巴都有了儿子。听说两个孩子都有点聋,不知道哑不哑,不过比没有老婆、孩子好多了!再说你跟她结婚碍什的事?碍什的事?碍什的事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】?人家若不是为了哥哥,还不愿意嫁给你呢!妹妹不是为你,也不可能嫁给人家!嫁给表叔的儿子“刘德华”多好?
妈妈不愧是理论家,没有人说得过她!可我不是杨矮子,她越是这样说,我越是反对越是头疼。早知道家里逼我换亲,女方长得又不好看,还不如当初娶小芳呢!不过妹妹与男方情投意合,我又不好回介绍人。后来我索性到南通找了个送报的工作,不回家了!
年底到了,南通报刊发行公司放假,公司帮我们租的宿舍关门,我不得不回到家里。大年三十,妹妹跟男方回家去了。妈妈让我去接美凤,我说什么也不肯去。父亲骂骂咧咧念个不停,大意女儿跟人回家了,儿媳却没有来。周郎妙计安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,外人知道一定会笑死!妈妈哭了一会儿上床睡觉,叫她吃饭也不答应!父亲见她不吃也不吃饭。
父母不吃我也吃不下去!妈妈上厕所时给我撂下一句话:“美凤今天不来,我以后就不吃饭!吃了我就是你养的!”
妈妈早饭没吃,午饭也不吃,总不能把她活活饿死!走一步算一步,先去接回来再说!我跨上自行车,心情复杂地向美凤家走去。
岳父岳母见了女婿,自然十分高兴,也没问我为何现在才来。人家不问我也不必解释。美凤打扮一新,坐上我的车子就走。到家时已近傍晚。妈妈见我领了新娘子回家,高兴得一蹦三尺!因为没吃早饭和午饭,晚饭她足足吃了三碗!
一没拜天地二没拜高堂,吃过晚饭后我们便进了洞房。我是身不由己啼笑皆非,美凤也愁眉苦脸冷若冰霜。我把录音机打开,试图让她高兴一些。不料她却一下子关掉,然后一本正经问我:“你既无手艺又不会做生意,打算以后怎么生活?”
说实话,我根本就没考虑以后!今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我把前后经过和心里想法告诉美凤,美凤听完泪流满面!她说她也不喜欢我,她最喜欢木工、瓦工,荒年饿不死手艺人!
酒逢知己千杯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!她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,但我根本就不想听。洞房花烛夜,她睡床头我睡床尾,两个人真的是同床异梦。
妈妈房里传来越剧【红楼梦】的插曲【哭灵】,妈妈听一次哭一次。她能理解宝玉痛苦,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?
年后表叔到我家来,听说妹妹已经嫁人,长叹一声转身就走,以后再也没到我家来过。
不过在父母看来,表叔来不来无关紧要。只要儿女开心快乐,少一位亲戚也不要紧!可他们想不到的是,婚姻不是爱情的继续,而是悲剧的开始。
上文说过,我不同意换亲,但妹妹同意,而且与男方一见钟情。我当然不能反对她嫁人。所以只是自己不同意结婚,并没有干涉她和男方。
事实上妹夫还有一位弟弟,当时父母只想把事情做成,根本没考虑他有弟弟。父母不考虑,但岳父母早就考虑到了。大儿子结了婚,小儿子也不能打光棍!他们背着我妹妹开了一个家庭会议,大意是四间新瓦房让给弟弟,妹夫和妹妹搬到三间旧草房去!两位老人与妹夫同住!妹夫的弟弟一人住四间瓦房,而且又不必负担老人,以后找对象自然容易!
妹夫在他舅舅姑姑等人的劝说之下,最终同意搬到旧草房去。妹妹一开始不肯,不过美凤警告她说:“如果你跟我哥哥分手,我也立即与你哥离婚!”
妹妹其实根本就不想跟妹夫分手,美凤正好给她个台阶。村里人都夸我妹妹懂事,妹妹十分自豪地说:那当然了
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其实我巴不得跟美凤离婚
不久美凤怀孕,我当然不好再提离婚的事
当年九月,桃园中学一位初二语文老师病故,校长叫我去代课。我考高中时名列全校第一,教初二自然问题不大。
当时教初二数学的也是一位代课老师,名叫罗世琳。她其实不过初中文化,但学校找不到人,只能让她滥竽充数。
罗世琳文化不高,不过能歌善舞,乒乓球、蓝球打得也不错。后来我们俩私下里协调:我教语文数学,她教体育音乐。
罗世琳个子很高,一头鸟黑的长发,雪白的皮肤,五官长得也十分精致。她办公桌就在我前面。我常常望着她的背影胡思乱想:如果我没结婚就好了!至少我可以向她求爱,成不成是另一回事!
回到家里,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。我绝望地发现,我再也不是过去的翩翩少年,而是一位穷酸落魄的已婚男人!这一发现使我的情绪一落千丈,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。
罗世琳当然不知道我的想法,她还是象以前一样为我上课,我当然也为她上数学课。罗世琳十分好学,我上课时她也旁听,后来数学水平大为提高,我没空时就自己教课。
因为跟罗世琳朝夕相处情投意合,老婆又常常呆在姐姐家不回,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情网!
因为经常向我请教数学,罗世琳将她的办公桌与我合拢,人坐到对面。办公桌并不宽,我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头发,当然我从来没有碰过。
我是有妇之夫,罗世琳是未婚少女,我没有权利追她!我不喜欢老婆,老婆也不爱我,我一定要离婚娶她!两种声音经常在我头脑里打架!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!我决定明天就向她表白,如果她不爱我,我以后也不再想她!
明日复明日,明日何其多!我生待明日,万事成磋砣!每次到了第二天,我的勇气又荡然无存了。
不过只要一来到学校,我的注意力就全在罗世琳身上,有时她来晚了,我便觉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。
不久我暗恋罗世琳的事就弄得人人皆知,学生造句都用我和她举例,比如:洪老师与罗老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;洪老师与罗老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;洪老师丧心病狂,罗老师狗急跳墙!学生不过是造句,我也不好打骂他们。
记得有一天,我很早来到学校办公室,然后望眼欲穿地望着门口。这时许秀珍老师坐到她的位置上对我说:“今天罗老师不来,我就坐在这儿吧”。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,问许老师:“罗老师怎么了?她是不是病了?你不是有办公桌吗?干嘛坐她的位置?”许老师笑得前仰后合。原来她只是逗我,罗世琳一会儿就到了。
转眼到了年底,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。我以为他要批评我,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。不料杨校长一反常态,对我的能力大加赞赏!最后说上面来了一位新教师,南通师专毕业,校里不得不忍痛割爱,下学期要不要我听通知再说。
听通知就是没通知!就在下学期,罗世琳和其他三位代课教师都转了正,而我只能够回家种田。
我在校时就不敢向罗世琳表白,回家后更加不敢了。
美凤见我失业,立即到南通做服装去了。她本来就不喜欢我,以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
失业与失恋的双重打击,终于让我彻夜难眠了!我处处克己复礼与人为善,可命运却总是与我为难!我不能抱怨父母,也不能责备妻子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
有天父母到田里干活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平静地从高橱里找来一根围巾,先在脖子上打个结,又在床梁上打个结,然后脚不点地上吊自杀了!我不知道死后会去天堂还是地狱。
当我醒来的时候,已是第二天的早上。只见床边站着许多白衣天使,我以为自己到了天堂。一会儿姐夫进来,我才知道自己没去天堂,不过也没进地狱。
原来昨天上吊后不久,妹妹到我家来,邻居细凤也到我家玩。她见我在床梁上吊着,立即大呼救命。妹妹临危不惧,她用剪刀将围巾剪断,然后又叫人把我送到医院。医生说再迟几分钟,他们就无能为力了。
姐夫迷信,他说我肯定遇鬼,所以才发呆上吊,但我阳寿未尽,如来让妹妹和细凤同时来我家,所以才救了我一命!
美凤听说我生病住院,也请假回来看我。她劝我不要多想,以后她不去南通打工了,就和我在家里种田!,天上的鸟儿成双对,夫妻双双把家回!
这不是威胁我吗我想我还是到天堂去吧!一天深夜,我把空病房的铁床竖起来,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衫,又一次上吊自杀了!
古人说王者不死!半夜里医生查房,发现我床铺空着,于是到处寻找,发现我痴心不改,主治医生大光其火,他叫我死到家里去,不要坏了医院名声!
不过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舅舅时,却说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,没有必要住院了。父母十分高兴,立即带我回家,同时送给医院里一面锦旗:华佗再世,妙手回春!
姐夫则为我请来一尊如来,要求我吃斋念佛。他说只要有佛祖保佑,以后就一定能逢凶化吉,长命百岁!
我心里想:我连三十岁都不想活,活一百岁干吗?
自杀者想得最多的其实不是死,他们一直徘徊在生和死的边缘,非常希望出现另外一条生路,如果有人为他们指明方向,他们或许就不再自杀!
为我指明方向的,不是再世的华佗,也不是万能的如来!而是女儿星星对我说的话:“爸爸不要怕,星星还在这儿呢!”
女儿才三岁,她的意思她能理解我照顾我,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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